賽人

談談王小帥上一部電影《地久天長》。

對《 地久 天長》的評價,應結 合它 所從屬的 中國庶民劇歷史 傳統。

王小帥讓我想到侯孝賢楊德昌-風君小屋幫我吧
《地久天長》

而庶民劇堪稱整個中國電影的源頭之一,其可追溯到中國電影鴻蒙初開的故事長片《孤兒救祖記》,由此發軔,此氣象一直連錦不絕。而其中,關于家庭倫常的維系與建設,可擴延至中國整個敘事藝術,乃其魂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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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兒救祖記》(1923)

每一部現象級的電影乃至電視劇,都與這同一屋檐下的風雨交加,息息相關。

《地久天長》也被稱為所謂「平民史詩」。中國電影習慣于用強烈的反差和對比來強調其戲劇性。

比如《一江春水向東流》是窮與富、是飛黃騰達與日暮途窮并列為時代的賦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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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春水向東流》(1947)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借錄取通知的名單,有人榜上有名,而另一些的名字將被更整齊的聲音所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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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1991)

《地久天長》里是最強烈的生與死,我們見到耀軍抱著垂死的愛子沖進醫院時,聲場里響起的是新生兒的啼哭,也是人物內心深處有所吶喊的外化(此段落的機位與景別與麗云流產時的畫面酷似)。

另一處,耀軍與麗云給兒子上墳時,收到了干孫子已經降生的喜訊。前面的生死場還有著悲喜劇同幕的復雜況味,而到了臨近片尾的這一幕,生對死多少有了沖淡和稀釋的韻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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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久天長》

被稱為第一部平民史詩電影的《一江春水向東流》,片長也超過三小時,和《地久天長》相近。

有影史學家認為,前者是中國苦情戲的顛峰之作。因為過度的悲泣比歡笑更能讓受眾的郁結得以釋放,能獲得更為持久的連鎖反應,所以苦情戲在許多特定的歷史時期,都是中國電影里十分重要的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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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春水向東流》

《地久天長》在激發淚腺的功能上,與《一江春水向東流》有相似之處。不同的是,《地久天長》臨了還是散布著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的撫慰。

片尾的那個電話,讓所有的干戈和玉帛仿佛都派不上用場。我們在對那個家庭的整個歷史的見證中,其實都不會發現有太多的悲憤,因為它極其被動地寄希望于時間本身,會帶來心境的轉化,以便將人生的長調繼續吟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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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夫妻倆在飛機上遭遇氣流的顛簸,老倆口十指相扣,麗云嘆道,想不到,我們還怕死。這是全片最能撩動惻隱之心的情景。在他們渡過大段生無可戀的時光之后,很可能還要過上一段老無所依的日子。即使這樣,他們對人世仍不滅希冀。有的苦日子過,總比沒日子過要強。生命的卑微就是這般的不期而至。

但《地久天長》真的是要低到塵埃里,且不指望開出一朵花來嗎?也未必,讓全片始終被清冽之氣所浸染的,是由一個叫麗云的女人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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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景春出演的耀軍很容易讓我們看到他作為父親和丈夫的一面。而由詠梅扮演的麗云,她提供的是一種氣場,宛若一泓清流,卻載浮也去載沉。她的恬靜與安詳,在那個喧鬧的勞動場所,常常是縮在一角的,好像有些隔隔不入,但又如清香般,讓人隨時隨地能有所嗅聞。

更奇妙的是,她的妻性是大于母性的,讓這部與血脈相關的電影,多了些不懼凋零的意味。詠梅的人淡如菊,與閆妮在《我11》中的風風火火的表現恰形成鮮明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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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11》(2011)

閆妮是母性大于妻性,且內靜外動。而詠梅的逆來順受,使她仿佛并不計較家庭形態的傳統規格。這是王小帥的無心之舉,還是有意為之,不得而知。就是在這樣一個沒有主見,帶有明顯依附感的女人身上,反而更顯與命數相處時的對峙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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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11》

麗云作為妻子的直覺,也是全片最具劇力之所在。她在機械地切菜,靠此來渲瀉內心的不安。她前言說讓耀軍自由選擇,后語又補上一刀,沒有耀軍,她是活不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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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久天長》

在全片最幽默的段落里,借助電腦視頻,茉莉說自己當了母親,耀軍是緊張又夾雜些期盼。而麗云的眼神開始游移,當那個孩子是以混血的面貌出現時,她那甜美的釋然怎不讓人會心一笑。無后為大的古訓在她那兒大概不起什么作用,只要陪伴乃長情,她也就心滿意足了。

麗云的出現,讓這部頗具跨度的家庭倫理劇,多了些仿佛不需深究的言外之意,不震彈拔的弦外之音。只是王小帥并沒有在這個人物身上,進行有規模有計劃的開掘,卻收到無心插柳柳成蔭的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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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是《地久天長》給中國式的庶民電影和家庭倫理劇所帶來的最堪回味的補給,但麗云還是太孤單了一些,只有她來負責孤清。全片更多的題旨還是在懺悔和原諒之間兜來轉去。

經常被人掛在嘴邊的華語兩大電影高峰,也是家庭倫理劇的集大成者,即《悲情城市》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他們的孤憤,細思量的話,都沒有落到實處,都往更空茫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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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城市》(1989)

都以家寫國,再延宕至國運即人運。兩部巨作,都對臺灣兩個重要時期進行不遺余力的描畫,都力圖探究臺灣人是從哪兒來的,又如何成了這副模樣。

中國人常說一個電影要有情懷,但別的情懷往往都不算數,說到底一切情懷都是家國情懷。

每個人心中是否都有一把青冥劍,不太好確定。在中國,但凡有所追求的導演,都有一定的家國夢,應該能說得通。

仿佛只要你所有的家長里短,都映透著樁樁國家大事,那這部電影才算有登堂入室的可能。王小帥之前的多部作品,加上這部《地久天長》,都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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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溺水這樣的偶發事件,所引發的國家體制對個體生活無微不至的侵入,是否真的具有典型的說服力?電影提供了兩種代償的可能,一是收孤,以便寄托一下念想,二是獻身,但茉莉的身體在還債和愛慕之間的游移,讓全片在這個時刻,進入某種模棱兩可。

三是,盡最大限度的泯盡恩仇,學會原諒,也順便學會放下。

這三種路徑,實際上都殊途同歸,那便是讓過去僅僅成為過去,「過去」是從來不需要想起,永遠也不會忘記的痛徹心扉,而「過去」這根鐵杵最終也會被被時光磨成細針,隨便一根線,就能將之穿上,縫紉出新的裝束,好在眾生面前亮相。這其間,又需忍為上,忍為先,忍為凡俗人生的必修課,值得一輩子去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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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似乎也還沒到合適的時機,去全面評價計劃生育對國人的深刻影響?!兜鼐锰扉L》并沒有采取非此即彼的態度,只是全片所滲透出的家庭理念,仍是古舊的,傳統的,也是具更大現實主義的國人「生」之常態。與前面所列舉的那幾部極優異的家庭史詩相比,還是少了些思辨,少了些現代化的觀照。

都愛說國人無信仰,硬要說有一個的話,那便是家。家是中國人的教堂,是中國人的軟肋,也是中國人的鎧甲。如果一定要說所有的宗教都是政治,那么家對于中國人而言,就不僅僅是社會的細胞,它是大一統之下,與每個人的身心都血肉相連的制度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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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在這兒既得到呵護,也學會了服從,并在獎賞之間懂得了秩序的重要性。楊德昌、侯孝賢、田壯壯、甚至是張藝謀的電影里。他們不會吟詠出田園頌歌來,而是在欲迎還拒中,在種種不得已而為之中,盡量擺脫將被基本單位去塑造的可能。

《地久天長》顯然不是這樣,它還在盼著一個新的家庭在被時光沖洗后,能煥然一新。這誠然是人之常情,但站在更高美學的立場上來體察,它仍有被打回原型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