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的第一天,從星期六開始。

黃歷上記載,值神朱雀,宜動土、栽種。似乎,昭示著好事發生。

那年3月21日,第66屆奧斯卡頒獎禮上,有兩部華語電影罕見地同時入圍“最佳外語片”——陳凱歌的《霸王別姬》(香港選送)和李安的《喜宴》(臺灣選送)。

盡管,這兩部電影是在1993年就上映了,卻于第二年在國際舞臺上大放光彩,讓世界看到了華語電影的力量。由此,拉開了1994年“電影大年”的序幕。因為,當年出品的電影,不論華語,還是外語,都有頗多經典涌現——

華語電影有《活著》《飲食男女》《愛情萬歲》《藍風箏》《陽光燦爛的日子》《大話西游》,王家衛一口氣推出兩部電影——《重慶森林》和《東邪西毒》;而歐美電影包括常年盤踞口碑榜第一名的《肖申克的救贖》,以及在奧斯卡上打敗它的《阿甘正傳》,還有昆汀《低俗小說》、呂克貝松《這個殺手不太冷》等……

而今回望,如夢似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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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的經典電影。

盡管,一鳴驚人的姜文處女作《陽光燦爛的日子》要等到1995年才在中國內地公映,但其實,1994年2月春分時節就已經殺青,夏末制作完畢。

拍攝期間,姜文曾自稱,經歷了“多少次彈盡糧絕,又多少次起死回生”。在寫給香港《電影雙周刊》“導演的話”中,姜文說:

“有的人在悲觀失望中離開我們,有的人瘋狂地堅持著,更有的人被瘋狂的人們喚作瘋狗……”

1994年7月,《陽光燦爛的日子》混錄完成,初見雛形。某天下午4點50分,姜文接到一通來自威尼斯影展主委會的電話,確認被提名。這使主創如同打了一針興奮劑,加快了收尾工作——用一個星期做了20天的活兒。

當年10月12日,從威尼斯載譽歸來后,《陽光燦爛的日子》在北京保利大廈做了一次內部放映。10月14日,又加映一場。

好評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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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文在拍攝現場給演員說戲。

躊躇滿志的姜文,“導演魂”被徹底激起。當他向兄弟們談及未來當導演的打算時,他們的反應是:

“臥槽,這個瘋狗好像上癮了?!?/p>

這段軼事,后來收錄在姜文等人合寫、關于《陽光燦爛日子》出爐前后的書籍《一部電影的誕生》中。姜文靠演員身份大紅大紫,但在這部導演處女作之后,他多了個“導演”標簽——“上癮”了。

在威尼斯期間,姜文和兩名同樣來自華語地區的導演“相見歡”。其中一個,是當年連續推出兩部作品的香港導演王家衛,而另一位,則是來自臺灣的蔡明亮(但他實質上是馬來西亞人)。

在威尼斯電影節,《陽光燦爛的日子》主角夏雨斬獲最佳男演員,憾失金獅獎;而王家衛憑借《東邪西毒》入圍,卻也沒拿到金獅——金獅獎給了蔡明亮的《愛情萬歲》(和馬其頓導演米爾科·曼徹夫斯基的《暴雨將至》并列)。

三位代表兩岸三地的導演,在威尼斯合了一張影。似乎,這是首次有三地導演齊聚一堂合影留念。

其時,王家衛還沒有戴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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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邪西毒》原本是王家衛和劉鎮偉聯手成立的“澤東電影”首部作品。

1992年,徐克執導的《東方不敗》大獲全勝,香港票房收獲3400多萬港元。出于賣座的考慮,王家衛也從金庸那里拿到了《射雕英雄傳》改編權。

拉來投資,找了演員,全部陣容敲定,劇組都已經成立了,劇本卻還沒蹤影,殺青更是遙遙無期。王家衛自知難以交代,遂向投資方學者公司老板蔡松林建議先拍一版喜劇片頂上。

于是,劉鎮偉在很短時間內,利用《東邪西毒》同陣容套拍了一部爆笑喜劇《東成西就》,無意中成為喜劇經典。最終《東成西就》斬獲2600萬票房,緩解了《東邪西毒》的制作壓力。

因此,《東成西就》成為了澤東電影的創業作——而非更早立項的《東邪西毒》。有了《東成西就》,《東邪西毒》得以在比較寬裕的周期里拍攝。最終,《東邪西毒》花了王家衛兩年時間,才在1994年制作完成。

但,王家衛也可以拍快片——同年7月上映的《重慶森林》,就是他在《東邪西毒》后期制作期間花兩個月搗騰出來的。

1994年春,王家衛拍完《東邪西毒》之后,休息間隙,“我覺得應該為自己拍一部小電影。作為一個編劇導演,我有很多電影的想法,但一直沒有開發出來?!彼髞碚f。

有天,王家衛坐在咖啡館中,幾個故事概念突然“冒出來了”。原本有三個故事,前兩個融入進了《重慶森林》,第三個成為1995年《墮落天使》的雛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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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東邪西毒》星光熠熠(囊括了張國榮林青霞張學友梁朝偉劉嘉玲梁家輝張曼玉等一眾當紅明星),《重慶森林》中的大明星僅梁朝偉和林青霞,女主角王菲是剛入茅廬的“新人”,男二號金城武當時也才冒頭。因而《重慶森林》成本很低,拍攝周期極短,是名副其實的“小電影”。

結果,《重慶森林》7月上映后,僅比9月公映的《東邪西毒》少了不到150萬票房。1995年香港電影金像獎上,兩部電影再度“狹路相逢”,又是《重慶森林》大勝,包攬最佳電影、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在內的核心獎項,而《東邪西毒》僅收獲最佳攝影、最佳美術指導、最佳服裝造型等技術類獎項。

用了兩年打造、群星云集的大片,居然“打不過”只花費兩個月時間拍就的“小電影”,情何以堪!好在,都出自王家衛之手,否則這位導演要尷尬了。

拍攝《東邪西毒》時,張國榮希望這部電影能夠沖出亞洲,走向國際,渴盼能在歐美主流電影節獲獎。公映之前,的確如愿于威尼斯電影節獲得了提名,入圍金獅獎,及最佳攝影獎。

但最終,僅攝影師杜可風獲獎。

《東邪西毒》上映前后,劉鎮偉便離開了澤東。那一年,他執筆編劇并執導了周星馳主演的《大話西游》。這部電影雖然是1995年2月正式公映的,但拍好是在1994年下旬。

眾所周知,《大話西游》在當年爭議很多,新世紀來臨后,卻意外成為無厘頭神作。

《大話西游》中,劉鎮偉用了大量《東邪西毒》式臺詞,甚至于“至尊寶”這個角色名,都來自《東邪西毒》第一版劉嘉玲飾演的人物。

公映后,王家衛在影院看到周星馳扮演的“山賊至尊寶”,大笑。

他肯定想起了劉嘉玲被改掉的那個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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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陽光燦爛的日子》在威尼斯載譽歸來后,姜文的“導演魂”被徹底點燃,對拍電影這事越發“上癮”,5年后,又執導了自己的第二部片《鬼子來了》,差點導致自己的導演生涯就此終結——因為,成了禁片。

事實上,在1994年,就有一部知名的禁片——張藝謀執導的《活著》。

1993年,張藝謀本想找余華改編《河邊的錯誤》,拍成一部驚悚片。那時,余華剛到北京,生活拮據,當即答應,順便把另一部發表在《收獲》上的小說拿給張藝謀看,那就是尚未出版單行本的《活著》。

張藝謀拿回去看了一宿,改了主意,決定拍《活著》?!逗舆叺腻e誤》直到30年后才被搬上大銀幕,由魏書鈞執導朱一龍主演。

《陽光燦爛的日子》參加了威尼斯電影節,《活著》則去了戛納電影節參賽,還拿到了評審團大獎,葛優也收獲了人生第一個國際級影帝桂冠(也是目前唯一一個)。

但樂極生悲,《活著》在戛納獲了大獎后,國內被禁了。

表面的原因是,電影未獲準前往戛納參賽,但實際上,大家都知道,在大銀幕上呈現那個特殊年代的影像,才是關鍵所在。因而,在獲獎當日,張藝謀還被禁止出國領獎。而在接下來的五年內,張藝謀也被禁用外國資金拍片,甚至于——稍有不慎,還面臨不許再拍攝電影的危險。

張藝謀還想在國內拍電影,所以,他從未談及《活著》被禁原因。后來的他,改弦易轍,從善如流,專攻商業大片,擅國家級盛會,終成一代“國師”,也終究泯然于世。

20年后,《活著》的編劇蘆葦有一次在面對《中國青年報》記者時,罕見地談起了這部電影的被禁,他說:

“《活著》被禁,合理不合理,大家自有答案?!?/p>

最終,華語地區僅有香港臺灣公映了《活著》(1994年6月),2020年之前,《活著》還能在國內流媒體平臺上看到,但之后也消失了。

余華曾說,他靠小說《活著》“活著”。但張藝謀沒辦法靠電影《活著》“活著”。

一個未經官方認證的事實是:文字的尺度要比影像大。

原因是什么?或許是后者影響力更大,所以,尺度才更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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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活著》,1994年還有一部國產片也無緣內地只能在港臺上映——那就是田壯壯的《藍風箏》。

實際上,《藍風箏》拍攝于1992年,也是描述了一個關于特殊年代的故事,但拿了香港和日本資金,所以尺度更大,以至于審查部門領導同志質問田壯壯:

“這電影拍給誰看的?”

由于有日資,得以順利參加1993年的東京電影節,并獲得最佳電影及最佳女主角獎(呂麗萍)。也因為這樣,導致中國代表團憤而退出東京電影節。

雖然都是表現特殊年代,但相比陳凱歌《霸王別姬》的人性化,張藝謀《活著》的戲劇性,田壯壯的《藍風箏》則有冷眼旁觀的凜冽,更具沖擊力。但由于表面上去很隱忍,因而,審查部門的同志在“拍給誰看”的質問后面,還補了一句:

“誰能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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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藍風箏》始終未獲審查通過,在國內斷然不可能公映的,沒辦法,1994年8月25日,在香港上映,但場數有限,最終僅得100多萬票房。

田壯壯因此片付出代價慘重——被禁當導演8年。那是這位導演正值創作力巔峰的八年。

盡管在國內被禁無法上映,但后來《活著》和《藍風箏》一直在國內影迷中間流轉,以前是DVD碟片,后來是“種子”——因而成為很多影迷心中的心頭好。在豆瓣上,《活著》評分9.3,《藍風箏》8.9分,都是名副其實、有口皆碑的佳作。

不過,1994年的國產片中,評分最高的電影并非《活著》,而是一部往往會被忽略的《背靠背,臉對臉》,評分9.5,14萬人評價,入選豆瓣電影Top250第179位。

《背靠背,臉對臉》由黃建新、楊亞洲聯合執導,黃建新、孫毅安編劇,根據劉醒龍小說《秋風醉了》改編。與1992年的《站直啰!別趴下》、1995年的《紅燈停綠燈行》,組成了黃建新導演的“都市百態三部曲”。

上世紀九十年代,中國文壇流行寫官場小說,而且都是基層的官場,像劉震云就有“官場 ”系列小說,比如《一地雞毛》,1995被馮小剛改編為電視??;而劉醒龍,也是那一代官場小說的佼佼者。

《背靠背,臉對臉》將鏡頭對準了中國官場“最細毛血管”的縣市級文化館,描述了一場“館長爭奪戰”的隱秘幕后。盡管沒有《活著》《藍風箏》那種對人性的深刻揭露,但對中國官場有著極辛辣的諷刺意味,如同一部當代版“官場現形記”。

新世紀后,黃建新以主旋律電影的監制、導演為工作重心,從2009年《建國大業》,到近年的《長津湖》系列,算是開創了“新式獻禮片”的流派。

從針砭官場,到大唱贊歌,仍受觀眾認可,這多少有賴于黃建新扎實的導演功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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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1994年的法國戛納,除了《活著》,另一部華語電影也大放異彩——《飲食男女》。這是李安的第三部電影,也是“父親三部曲”的最后一部——前兩部分別是《推手》《喜宴》。

《飲食男女》是首部作為戛納電影節平行單元“導演雙周”開幕片的臺灣電影?!皩а蓦p周”由新浪潮主將特呂弗于1969年創辦,只做展映,不評獎,但有極高的權威度,入選其中,代表著被業界認可。

展映后,搞了個美食節,來賓絡繹不絕,相當火爆,以至于李安不得不到后廚幫忙做菜——《飲食男女》的受歡迎程度可想而知。

不僅如此,1995年第67屆奧斯卡上,《飲食男女》也入圍了“最佳外語片”,這是李安連續兩年被奧斯卡提名。

《飲食男女》先后被好萊塢翻拍過兩次,一部是純黑人版的《靈魂大捕貼 Soul Food》,另一部名為《玉米粉圓餅湯tortillaSoup》,描述墨西哥裔的父輩關系——由此可見美國人對于李安這碗“靈魂雞湯”有多喜愛了。

因而,李安打入好萊塢也就水到渠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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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年后,他也終于憑借《臥虎藏龍》拿下奧斯卡多個獎項(包括最佳外語片、最佳攝影、最佳藝術指導、最佳原創配樂)。

盡管《臥虎藏龍》在奧斯卡上大獲全勝,但《飲食男女》仍然被認為是李安至今最好的作品。巧合的是,《陽光燦爛的日子》是姜文最佳作品,《藍風箏》是田壯壯最佳作品,《背靠背,臉對臉》是黃建新最佳作品……《活著》也是張藝謀最佳作品——雖然沒有獲得1994年的戛納電影節金棕櫚大獎。

那年的戛納,《活著》沒拿到的金棕櫚,花落昆汀·塔倫蒂諾(Quentin Tarantino),這位當時剛滿30歲的“好萊塢痞子”,拍出了自己最好的作品——《低俗小說》。

《低俗小說》和以往幾乎所有電影都不太一樣,很多觀眾也從它開始認識到什么是“非線性敘事”。由于突出表現,在這部電影推出后,昆汀成為美國家喻戶曉的名字,并在全球范圍內催生了數十名模仿者。

《低俗小說》票房收入累計超過2億美元(這是獨立電影第一次突破過億美元票房大關),并獲得了七項奧斯卡提名,包括最佳影片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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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低俗小說》沒有贏得1995年奧斯卡的最佳影片獎。它輸給了《阿甘正傳》。

但《低俗小說》還不是那年奧斯卡上最“憋屈”的,《肖申克的救贖》才是。

很多年后,不少影迷還在為《肖申克的救贖》抱不平。究其原因,是由于它的文化影響太大了。相對于《阿甘正傳》的美國精神內核,《肖申克的救贖》彰顯了普世價值的人性張力。

2013年,英國天空電視臺做了一項調查,在所有與奧斯卡最佳影片獎失之交臂的電影中評選最偉大的一部,《肖申克的救贖》勝出。它也成為了互聯網電影評價網站IMDB的TOP250第一名,評分達9.3,較第二位《教父》高0.1分。同時,也是豆瓣電影TOP250排行榜的首位,評分9.7,高于《霸王別姬》0.1分。

中外雙榜第一,當之無愧的世界最佳。所以《肖申克的救贖》雖然沒能奪得奧斯卡最佳影片,卻成了觀眾心中的“無冕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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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并非說《阿甘正傳》不好,它在豆瓣電影TOP250的排名第三,在這個榜單前10中,1994年還有一部排名第五的電影——9.4分的《這個殺手不太冷》(而在IMDB的TOP250榜單里,《低俗小說》排名第八)。

在130年的電影歷史長河中,1994年有3部電影排名前10名,占據了三分之一的篇幅。

這一年,似乎有一種魔力——讓中外影人們紛紛抵達了自己的巔峰。

這是偶然,還是必然?

對比那年電影人的創作力井噴,如今佳作寥寥。30年后的中國春節檔,喜劇片扎堆,又有哪一部堪比昔日?盡管拍攝技術上有質的進步,盡管獲取了越來越高的票房,但在內涵上完全無法同日而語。

當然,全球范圍內,不止華語電影沒落。無論北美,還是歐洲,無一能媲美30年前的輝煌。

為什么?

或許,就像杜琪峰在2023年柏林電影節所說(當時他擔任評審團主席):

“電影的世界,好像在漸漸消失?!?/strong>

電影世界的消失,是使得王家衛開始拍劇的緣由嗎?我們不得而知。

不過,《繁花》大結局,恰好,定格在1994年。

似乎,在提醒我們,“繁花”的時代早已終結。

撰稿 | 殺手LEON
策劃|文娛春秋編輯部

聲明:個人原創,僅供參考